法韩混血作家埃莉萨·秀雅·迪萨潘在小说中精准捕捉了跨文化者“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他人”的挫败感,她以个人成长经历为源泉,在《束草的冬天》《弹珠游戏》等作品中,通过语言缝隙与文化交错,探讨身份裂痕与孤独个体间的短暂亲近,2023年中东经历更让她成为“彻底的外国人”,却意外获得自由,她的文字为所有“无所归属”者搭建桥梁,让相似困境中的人们不再孤单。
在人生的某些时刻,我们都会经历一种难以言说的挫败感——仿佛人与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真正走进彼此的内心,法韩混血作家埃莉萨·秀雅·迪萨潘(Elisa Shua Dusapin)用她的小说,精确地捕捉了这种感受,并将其转化为一种文学的力量。
这位1992年出生的作家,17岁时便开始创作处女作《束草的冬天》,这部小说以一个法韩混血年轻女性与一位法国漫画家的相遇为主线,巧妙地在语言的缝隙和文化的交错中,勾勒出个体的伤痕与城市的记忆,束草这个距离朝鲜仅六十公里的韩国海滨小镇,也因此走进全球读者的视野,美国国家图书奖在颁奖词中称赞这部作品“探讨了身份的裂痕——不论是个人、文化还是国族——以及孤独陌生人之间转瞬即逝的亲近”。
迪萨潘的成长经历本身就是一部跨文化的故事,她曾在法国、瑞士、韩国、日本等地生活,但无论置身何处,她都感到自己像个“外人”,这种身份的错位感,成为她创作的源头。“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在不同的文化和语言之间成长,实际上是一种难得的福气,”她在接受采访时说,“语言塑造着我们的思维方式,写作让我开始理解人与人、文化与文化之间的差异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她的第二部小说《弹珠游戏》中,这种错位感被推向更为深沉的层面,故事围绕生活在东京的韩国移民展开,主人公克莱尔在瑞士长大,不会韩语,只能与外公外婆用简单的英语交流,在一次争吵中,克莱尔终于爆发:“不是我的错……忘了韩语不是我的错,说法语不是我的错,我是为了你们才学的日语,语言取决于生活的国家。”这段话几乎道出了所有跨文化者内心深处的委屈与挣扎。
迪萨潘笔下的城市总是透着疏离——东京的浓雾中,“只剩厚重一团”,行人小心翼翼地绕开彼此;亲人之间的关系也总是在若即若离之间,这并非刻意的艺术加工,而是她亲身经验的投射,作为一个由法韩组合家庭抚育长大的孩子,她从小在各种语言之间穿梭,在家庭内部的冲突中担任翻译。“有时候我会说谎,”她坦率地说,“因为传达真实的意思会伤害到对方,这让我意识到语言背后的权力——一句话就能联结世人,也能制造巨大的误解。”

语言带来的焦虑甚至延伸到更为私密的家庭关系中,弹珠游戏》中外婆常说的“OK, OK, go, go”——一句简单的英语,却饱含着复杂的情绪,外婆不愿与孙女说日语(那是源自殖民历史的抵抗),孙女想学韩语却无从下手,两人最终选择使用第三种语言,这种选择本身既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无声的坚持。
在迪萨潘看来,真正理解他人需要的远不止语言。“我们总是有一种错觉,认为因为说着同样的语言,我们就彼此理解了,”她说,“但实际上,你是否真的明白‘我觉得不舒服’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它取决于文化、家庭和个人经验的总和,在现实生活中,我总有一种挫败感,仿佛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他人。”这种挫败感,或许正是我们这个全球化时代里,许多人的共同心境。

2023年,迪萨潘受邀前往黎巴嫩参加贝鲁特国际书展,这次经历彻底改变了她,当时哈马斯与以色列的冲突刚爆发不久,她能感受到当地人的恐惧,街头充斥着武器的轰鸣声,日常生活中的暴力触手可及,回到瑞士后,她无法再像往常一样谈论过去的作品,“我想回去理解为什么我对那里的百姓感到如此亲近,这无关政治,只关乎被卷入冲突的每一个普通人——不分宗教、文化和出身。”于是她搬到了中东,先后在约旦、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生活,写下一部非虚构作品。
“在中东,我第一次成为完全彻底的外国人,”她说,“我与当地的沙漠、语言、食物、宗教都没有任何关系,但很奇怪,这种彻底的陌生成全了一种安心——我不必再被拿去做瑞士人和法国人之间的比较,尽管那里处于真实的战争中,我感受到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自由。”她逐渐明白,世界上许多冲突的根源,是对未知的恐惧,而在那片土地上生活得越久,她就越能正视这种恐惧,并将它转化为写作的能量。

对当下的中文读者而言,迪萨潘的作品所引发的情感共鸣几乎不需要文化翻译——那种身处两难之间的茫然,那种被历史浸泡却无从言说的沉默,那种渴望联结却又害怕受伤的纠结,几乎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她用文字搭建了一座桥梁,让所有感到“无所归属”的人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