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天爷”到“老天奶”,流行语的变迁揭示了语言背后的社会心态与权力角逐,以《女主对此感到厌烦》中被平台锁定的“老天奶”为例,其背后不仅是网络用语的规范之争,更折射出年轻人通过语言构建“话语密室”、解构权威的需求,流行语的生成从传统媒体转向短视频、算法推荐和资本操控,形成多方博弈,人们在寻找精神出口的同时,也面临着语言被窄化的隐忧,理解流行语,就是理解我们这个时代的信息逻辑与社会结构。
一部名为《女主对此感到厌烦》的女性向小说因为用词问题被平台锁定,在读者圈里炸开了锅,书中出现的“老天奶”这个词成了争议焦点——平台方面称其违反了“禁止使用未经权威机构承认的生造词”的规定,眼尖的网友发现,这个平台的官方账号之前也用过“老天奶”来宣传其他内容,一时间,争议愈演愈烈。
“老天奶”不过是网络流行语的一个缩影,在这场风波背后,藏着一个更深的问题:这些年,我们的流行语到底是谁决定的?为什么会有流行语?它们又是怎么“活了又死、死了又活”的?
很多流行语其实都来自影视作品,媒体人李欣媛在一次内部讨论上说,影视作品是流行语一个超级放大镜,比如几年前《逐玉》里的“我杀猪养你”,很多人并不知道前因后果,却不妨碍它在社交平台反复刷屏,而在去年热播的《生万物》里,满口的山东倒装句“俺知不道”,又把这种方言表达推成了段子热词。
她还指出另一个典型案例——前年的《墨雨云间》里那句“请苍天,鉴忠奸”,起初只是古装剧的台词,后来竟然被搬到了现实生活中,有人用它为自己商家申辩;有打工人录视频,放这六个字替自己叫屈,过去的流行语靠强情节和经典桥段远距离传播,如今短视频的“鬼畜”二次创作和弹幕刷屏,彻底加速了这个过程。
甚至一些早期的影视作品也被翻出来救场,亮剑》里的“二营长,你他娘的意大利炮呢”,在当年播出时其实没那么红,反而成了如今的B站热梗。《甄嬛传》里的“贱人就是矫情”,虽然最初争议不小,现在反而成了人人会用的常用词。
所有这些现象都在表明:观众不光是内容的消费者,还在大量参与流行语的二创和定义,影视方想预埋“爆款语料”,却往往引爆完全不同的“梗”——权力正在发生转移。
不同时代,制造流行语的工具有天壤之别,李欣媛梳理过一条时间线:千禧年后,论坛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到了2010年代,微博主导了话题浪潮;近年来,小红书、抖音等是绝对的“造梗工厂”,每一步都是一个从大中心到无数小中心的过程。

从前电视时代,流行语一生需要很长时间,在街坊邻里或单位传开的那叫“口头禅”,而且只存在局部范围,因为缺少弹幕和评论区,大家说来说去也没扩展多少,反而现在,无数个体在评论区互动,用评论的方式戏仿、转译、二改,一个词可以被拆分、重塑、再打包,几小时内烧遍全网。
可争议也随之逼近,当算法插入之后,很多“流行”其实是推流出来的结果,不少网民表示常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去年发生的某事件像是过了很久,因为每天信息更新、词汇变更太快,有时候编辑报题时我都不知道什么火了,看了专题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正如编辑部的徐鲁青所感叹:“现在的流行已经不是‘共同的流行’。”

实际案例印证了这点:今年是马年,有网友提出建议说伊利品牌可以顺势找马伊琍代言,很快品牌方就拍了新广告,从吐槽变成营销,这个过程快得惊人——也辛辣地暴露了如今谁在塑造流行语:可能是观众,可能是资本,更像是一场混乱的多方博弈。
很多人玩梗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精神出口”,讨论中提到福柯那句“话语即权力”,也许点明了年轻群体对流行的巨大依赖,长期在社会中处于“失权状态”的年轻人,语言的使用成了很罕见的安全空间,一个私密的流行词暗号把他们迅速连在一起,构建出带有排他性的“话语密室”。

不过这种狂热也带来荒诞,有些“小人语”从小学生嘴里弹出来的时候,你不禁会发现它们开始大面积地替代正常表达,比如用“唐”替代一切贬义,“唐”的原意直指唐氏综合症,这个缩写成梗后,显得锋利又疏离,你从表面听不出这孩子到底受什么影响、传了哪些心思,不知道这样可以解构现实无力感,还是他们压根就没构建出现代汉语的完整表达能力。
讨论中还提到了有意思的话题:连年的主流流行语盘点,如《咬文嚼字》这类机构的年度榜单,无疑是一种“上层定义过程”——由某些权威从万千流行词中筛选出“值得记忆”的表达,也就是说官方不断地在修正、规范语言体系,但这反而带出一个痛点:真正蓝领工人、外卖员、普通劳动群体的语言习惯,反而比网络红句子更难浮现到大众视野,会不会存在另一种流行,另一种不亚于庞大阵势但极为“隐形”的语料池?

所有讨论最终的指向性很明显:媒介和资本正在把手伸进我们造词的程序,有些词不是来源于人群集体创意,生产、推送比例由模型修改;你能看哪些表情包二创是被数据倾斜出来的,片方“预埋”热句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试图摸清今天的人会喜欢哪一类句式,提前投入电商、弹幕甚至综艺联动。
这就是个能逃还不能逃的局面,没有算法很多热梗便不会破圈,可算法也在悄悄划定你的语料窗口,未来会不会人口常交际只停留在10个高频句式中?这确实让人隐隐觉得悲哀,人们在群体消费流行语中抢占一段位置的同时,是否失去了大量其他日常空间的灵动与微妙?

绕了一大圈,我们再回想“老天奶”的流行过程:有种说法认为,“老天奶”用戏谑的方式解构了本来严肃、强权的“老天爷”话语系统,满足了很多人的“新关系感”与反抗性美学。
也许这正是我们求索的答案。“流行着”不一定代表被接受但仅仅意味着产生了“合理性邀请”,每一种热度背后,都有一个被忽略的需求沉淀其中,如果一味管制,反倒逼人们去寻找下一块看不见的地下用语自留地。

最后这场讨论形成一个比较清晰的共识:流行语绝不是个纯娱乐话题,它正悄悄交叠了社会分层、话语权力、资本战场,理解流行语的幕后本质,就等于拥有一条在我们信息社会中更低成本的读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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