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基建时代渐行渐远,上海的城市建筑正从粗放扩张转向精进优化,建筑师钱诗韵主张“植物性生长”,将自然元素融入设计,如山景购物中心与“蛋壳”庇护所;张耀天则以游戏逻辑构建互动空间,如为患儿打造“H28治愈星球”,两位建筑师共同认为,城市更新的核心不在于“修旧如旧”的复制,而在于保留历史肌理、激活微小细节,让建筑成为连接人与城市的温柔媒介。
“一朵云从身上飘过,凉丝丝的。”这位土生土长的上海建筑师,闲暇时最爱往山里跑,在她看来,那些未经刻意修饰的原生态空间,恰恰藏着最动人的惊喜——宁波江郎山如中国水墨画般细腻的皴法纹理,衢州保国寺大殿里用榫卯技艺构筑的瓜棱柱,都让她着迷。“越是没被设计师‘污染’过的空间,越能发现好东西。”
在她看来,现代都市里钢筋水泥的冰冷感已经够多了,钱诗韵希望用更“温柔”的方式做设计,而大自然就是她最丰富的素材库。
另一位建筑师张耀天则走着完全不同的路,十几岁来上海求学时,这个内向的少年把大把时间花在游戏世界里,他喜欢在游戏场景中穿行,感受不同时空的叙事魅力——17世纪的美国西部小镇,上古战争的玄幻现场,都是他熟悉的“地盘”,二十多年的游戏经验,让张耀天找到了一条独特的建筑之路:“无论是打游戏还是做设计,本质上都在服务人这个物种。”他从玩家视角出发,在现实中打造适合城市居民互动的空间。
就在不久前,“设计上海”联名《安邸AD》发起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设计串门儿”活动,20家沪上顶尖建筑事务所首次向公众敞开大门,界面文化走进其中两家——Nota Architects和宇合光年,与两位主理人聊了聊他们对城市空间的思考。
“超一线城市的大基建年代确实过去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感慨,建筑设计已经进入第二轮竞争,比拼的不再是规模,而是如何精进优化,尽管市场惯性仍在搅动着行业——身边不少同行面临中年转型的困境——但时代的转变也为建筑提供了新的生长空间,让建筑师能用个性化设计满足城市多元需求。
建筑的植物性生长
钱诗韵的设计理念,要从她早年的经历说起,在新加坡金沙酒店无边泳池的著名项目团队里,她亲历了樟宜机场的竞标全过程,当时大家头脑风暴该如何在航站楼里造出一片热带雨林,这段经历悄然影响了她后来的设计思路。
直到接触到“亲生命(Biophilia)”概念,她这些年的困惑才豁然开朗,这一术语源于1964年,应用到建筑领域后,核心做法是把阳光、植被、水等自然元素融入建成环境。
她最近的作品就是最好的注脚,静安区的PAC购物中心,原本是一块社区配套商业体,当钱诗韵接手时,这里还是个工地,俯瞰之下,户外那些高低起伏的独栋盒子,让她联想到层峦叠嶂的山脉,她设计了通往高处的木质台阶模拟山坡,左右加装长短不一的白灯管——既能演绎中国山水画般的“仙气”,又实现了扶手和护栏的实用功能。
最引人注目的要数露台上的“大蛋壳”,这个木结构构筑物,在夏天通过特殊的隙缝结构投下斑驳阴影,天然形成降温效果,灵感来自“亲生命”理论中的“庇护所”概念——人类最早的安居之所就是洞穴,有了庇护所,日常活动才有了发生的地点,“你能做活动,或者只是躺着发呆都行”。
“蛋壳”的造型,像是被风鼓起的网瞬间凝固的样子,芬兰工程师告诉钱诗韵,芬兰语里有个特别的表达,描述人在野外发现一枚空蛋壳的场景——鸟儿已经孵出飞走了,这种与自然深层连接的意境,让钱诗韵着迷。“芬兰人几乎一半时间在森林或湖边小屋度过,这种生活方式能带来真正的平静和快乐。”
前不久,她看到哈佛大学的实验报告:两组学生分别暴露在一棵杉树和一栋房子前,一分钟后,路人故意掉落的物品,杉树组的学生纷纷上前相助,房子组的学生却无动于衷,这再次让她确信自然的积极影响力。

当越来越多商业空间开始打造自然场景,钱诗韵有自己的判断:“很多餐饮店只是照搬自然中的片段,确实能让人联想到它想传递的情境,但它并不邀请人动用除视觉之外的更多感官参与。”
她主张更有机的融合:晚上室内没有自然光线,可以用灯光结合网板创造树影婆娑的感觉;店面尺寸小种不了多少树,就借鉴园林的借景技巧,用玻璃面借入户外的绿意。“照搬古人,怎么都搬不过苏州园林的,但用现代设计手法进行转译,其实是很有空间的。”

作为行业内为数不多的女性建筑师,钱诗韵觉得她做的事与“疯狂的大基建年代”格格不入。“很多建筑师是偏动物性的——想要让‘孩子’生出来,就得特别激进。”但她认为,建筑不仅是冲突和碰撞,更是在利用现成资源,木心的一句话深深打动了她:“政治经济是动物性的,文化艺术是植物性的,看起来动物性作践着植物性,到头来植物性笼罩着动物性。”钱诗韵理想中的建筑,也像植物一样“委婉”地找到生长方向,或许一开始发现不了它的存在,却又能妥帖地服务整个环境。
城市空间的“融合”哲学

聊到上海的城市特性,两位建筑师都有独特视角,钱诗韵认为石库门和梧桐树分别代表了上海两区的特征,梧桐区得益于法租界拓界筑路时的“违规操作”,反而意外形成了尺度宜人的街区,而石库门则源于老黄浦开埠后外商经商的兴盛,在英租界和公共租界催生了独特的开发商模式。
“上海人的边界感,或许早在租界年代就已经形成。”钱诗韵说,住房直接决定了人和人的边界,北方大院大家不在意私密性,但上海的居住空间相对逼仄,建国后很多人居住条件被“洗平”,72户房客挤进原本一户的房子里,一旦共享,维护就弱于单户使用,上海入骨子里的谨慎、不麻烦他人的性格,就从这种空间中长出来。

张耀天则用“融合”来形容上海:“我们的工作室搭在民居里,楼下是居民生活,安福路偏网红,陆家嘴偏白领,有的地方传统上海人多,有的外国人集中,这种包容,正是这个城市独有的精神。”他觉得上海的性格更接近MBTI中的“INTJ人格”——基于理性的打造,如果城市背后有主神,“上海应该是多个神明在博弈”。
这些年,城区建设也在悄然变化,钱诗韵回忆起高中时静安区周边,“原生态小店很多,但没什么像样的商场”,现在再看,各种有趣的餐饮店、小型商业体已经长成,很多是创业模式的商业主理人操刀。“政府也在积极推进更新,党群中心、社区食堂都能提升生活质量,商业也能做政府做不了的事——比如在纯商业场子里,业主代表会要求把这个商业体做成居民爱逛的社区公园。”

张耀天观察到,越来越多口袋公园、街心公园出现在城市肌理中。“以前的花坛只是个展示,现在我们希望它不仅能观赏,还能提供休憩,甚至发展成小型滑板公园,这里面还有很多设计余地。”
“修旧如旧”的误区

谈及旧建筑改造,钱诗韵认为“修旧如旧”是个认知陷阱。“如果去看看意大利的古建修复理念,根本不是修旧如旧——他们的旧是2000年甚至更久以前,而不仅是20年前的概念。”
地震震碎一半的教堂,不可能找到当时的石料和工艺,即便石料能解决,今天也无从通过不环保的方式施工。“古代没有环保概念,但今天你开山采十几米的石头,代价已经不合适了。”她主张用今天唾手可得的材料去修补,不同砖填入原来大理石的缝,反而增添了当代的层次。“各城市复制粘贴同样的古镇,则是另一种错误。”更重要的是保留历史街区的肌理——自下而上长出来的道路、顺应地势的村落脉络,这些是不可再生资源。“开发者如果把山削平,起一排楼,肌理就没了。”

以游戏逻辑构建空间
回到张耀天身上,他说一切游戏都包含三层结构:机制、随机性和美学,他的项目,就是在现实中创造这套系统,在综艺《梦想改造家》中,他为重庆肿瘤医院放疗科的小病患打造了一个“H28治愈星球”。“H”代表治愈,28是放疗周期,在这个剧本里,孩子们遇见“小怪兽”(代表病痛),通过按时睡觉、吃药、化疗等“副本”获取积分解锁奖励,冰冷的医疗器具被卡通化,走廊墙面采用仿生互动装置——走过去草就会摆动,“如果小精灵喜欢你,会慢慢探出脑袋,甚至会害羞脸红。”他设计了47种随机动作,让小病患在艰苦治疗中拥有探索和期待。

张耀天认为,用心建造的建筑,应该成为链接人和城市的媒介。“在德国一个广场,我见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小朋友跳上去发现它降了下来,隔空冒出喷泉水柱,这种没有标识、偶然发现的装置,能给生活增添很多趣味。”这种“大道至简”的理念,让任何建筑都充满可能。“小孩的心态不会过多计较区别善恶,反而能接纳和包容更多。”
在张耀天看来,城市设计也有类似潜质:“以前大设计院完不成关注微小问题的任务,标准化完成后,现在有机会重新看到需要修整的地方,慢慢地细修。”

当“大基建”成为过去式,长三角的城市肌理正在经历静水深流的变革,每一处贴心的细节、每一座充满温度的改造空间,都在讲述上海新的建筑叙事,或许是钱诗韵在山野里悟出的温柔,抑或是张耀天在游戏里读懂的游戏性,这些藏在城市“毛细血管”里的新意,正是这座城市最好的生长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