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鑫科技IPO拟募资295亿元,2025年实现扭亏为盈,营收同比增长超155%,得益于AI对高性能DRAM需求的拉动,其背后合肥地方政府以“产投+耐心”模式强力推动,通过国资平台重金布局孵化,最终实现产业崛起,这种“合肥模式”虽具局部可复制性,但因地方财政压力、产业判断力不足及双方诚信机制问题,现实中难以简单照搬,新兴产业仍需非共识阶段的远见与长期耐心。

5月20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发布公告显示,国内领先的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DRAM)企业——长鑫科技,其首次公开募股(IPO)将于5月27日接受上市委员会审议,根据此次上市的招股文件,长鑫科技计划通过发行新股募集约295亿元,资金将主要投入三个方向:量产线技术升级、DRAM内存技术迭代,以及面向未来的前瞻性技术储备。
比起募资金额这一数字本身,市场的反馈显然更热衷于探讨长鑫科技盈利能力的意外“抢跑”,根据该公司在5月17日最新公布的财务数据,2025年度,长鑫科技实现了约617.99亿元的营收,同比增长超过155%,并一举扭亏为盈,这个时间点,比该公司在去年12月首版招股书中的预期(2026年或2027年)整整提前了至少一年,要知道,就在前两年(2023年和2024年),这家企业还累计亏掉了234.8亿元。
对于这场业绩的“急行军”,长鑫科技本身给出的解释最为直白:AI算是背后的主要推手,公司方面指出,DRAM是承载人工智能计算不可或缺的核心枢纽,随着全球人工智能技术及上层应用的高速衍生,围绕算力基础设施的投资持续扩大,这直接引爆了对于高性能内存的需求,并成为了公司自2025年下半年以来业绩井喷的关键要素。
拨开技术突破和市场红利的表层因素,一个更底层、也更为关键的叙事线索始终浮在水面之下,那就是合肥这座中国中部城市及其地方政府,在这场豪赌中展现出的巨大耐心与深远的产业布局。
翻开长鑫科技的股权架构,能清晰地触摸到政府“资本担当”的分量,在持股超过5%的股东名单中,合肥清辉集电持有21.67%,其背后指向的是合肥经开区的国有资本和产投体系;长鑫集成则以11.71%的持股位居第二,它由合肥市国资委通过合肥产投100%控制;合肥集鑫和安徽省投分别持有8.37%和7.91%的股份,后者根植于安徽省国资委,可以说,合肥地方国资系统是长鑫科技孵化与成长中不容忽视的推手。
上海浦昌股权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的合伙人王瀚,长期沉浸于汽车产业链并主导过多项与地方政府引导基金的对接工作,在他看来,合肥在全国层面的招商引资竞赛中起步最早且极具章法,2016年,存储芯片设计企业兆易创新的朱一明,与合肥市政府一拍即合,随后便有了长鑫科技的诞生,两年后,一期12英寸晶圆制造厂房就在合肥矗立,2017年,合肥产投更是与兆易创新签下为期五年的合作约契,出资额度高达144亿元。
时间来到2019年9月,长鑫科技宣布了一条震动行业的消息:成功量产基于19纳米工艺的DDR4内存芯片,成为了当时全球范围内能够掌握20纳米以下DRAM制程的第四位玩家,彼时的全球存储格局,被三星、SK海力士与美光三座“大山”近乎垄断,这一赛道因其极高的技术门槛、天文级的资金消耗(以百亿计)以及极其残忍的价格波动周期,令许多地方政府与财务投资人望而却步,在王瀚的回忆中,这几乎算不上什么“公认的好赌局”,一个中部内陆城市敢于在彼时入场,其决断力和产业把控能力,令业内很多同行感到“兴奋且尊敬”。
这份“惊人”的魄力,并非合肥首次展现,就在2020年,当造车新势力蔚来还徘徊在资金断流的悬崖边上,并在与18个地方政府的洽谈中接连碰壁时,合肥出手了,一掷就是70亿元,一位掌握内情的业者感慨,那时的李斌几乎没抱期望,没想到合肥反而给出了最强有力的产业配套方案,不仅蔚来“看到了天亮”,合肥也借此一举抓牢了新能源汽车整条产业链在当地的落地生根。
如今这个被热切称作“合肥模式”的路径,到底能不能被国内其他城市简单照搬?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却又谜底难解的问题。
王瀚的判断是谨慎中带有肯定的部分:从逻辑和理论层面讲,路径具有局部可复制性,因为企业端口渴望寻找战略资金和深度合作地域,而地方政府也迫切希望以此促进就业、增值资产、聚拢上下游,但当理念切换至现实土层的“操盘级别”时,变数便开始不断叠加,阻力首先来自城市自身的包袱——不少地方还在忙着处理房地产下行和城投悄然累积的隐形债务,没有余力像合肥那样去“重金砸入、长线守候”;还有些地方政府没有招募到具备产业判断力的决策团队,在优质但未成熟的企业面前踌躇不定,最终错失了所谓“隐形冠军”首轮落地的最佳时机。
王瀚认为,这种投资在本质上是一场深度谈判:“这是一个相互角力的过程。”企业渴望地方能够给予一次性、打包式的单子,避免设置过多的对赌和对分期放宽的障碍;城市的风险防控机制会反过来要求分批拨付、签订回购条款以及设置强制结算的对赌约定,更令人困扰的是,两边的诚信机制并非天然牢靠,招商团队认下的鼎力支持,在之后的人力交替或政策过户里,有时会被大打折扣。
结合近些年的观察,王瀚注意到各地政府引导基金在一级市场融资中的话语权愈发强大,市场确实在“大方向”上更加开阔,容许度提高,但地方项目投资经理的手上动作,普遍写着两个字:收紧。“想随便注册个壳公司就能吊着政府的钱袋子用来用去的日子,差不多已经于2021到2022年间戛然而止了。”他说。
现在的“后招商时代”,一个项目只有具备真实、刚性的落地产能和客观的技术价值,才能走进政府的雷达视线,也就是说,双方形成了互为前提、双向收益的游戏规则:政府出钱,但解决资金、就业配套和供应链黏性;企业出货,但用超额增长率回报这一纸协议中承载的民资。
就今天比较火的具体赛道,王瀚直述:中期未来也许就只有AI基建、算力和底层模型服务、商业航天这类产业具备同等条件拿去和某座城市签最高规格的合作。“干的就是真正需要投产和拉动就业的活儿,而如果你只是想包装一个好听的概念来套招融资,那只会双双受损。”
一条来自每日经济新闻的估算也颇有意思:以目前合肥国资系对长鑫科技的持股比例进行测算,假设IPO上市后的市场氛围依旧引发投资者的激进情绪,按照25倍至30倍的市盈率为之估值,合肥国有资产在账目浮盈上,理论上有跃过万亿元的可能,这或许才是对于那座背水一战城市的顶级回报吧。
下一个“长鑫科技”,将花落哪里,在哪个新的产业内再现?王瀚的结论是这类判断没半点巧劲:它需要的,一样都不比长鑫当年来得少——在非共识阶段敢于拍板的远见,管理层穿透产业周期的硬核格局,以及对这笔甚至可能没有即时成绩的大“赌注”,倾注至少5到10年沉默而柔韧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