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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迪埃·埃里蓬,即使离开原有阶层,对出身的羞耻也始终相伴。

摘要: 迪迪埃·埃里蓬在《社会作为判决》中延续了《回归故里》的思考,深入探讨阶级流动后仍挥之不去的羞耻感,他认为,社会从出生起便对每个人...
迪迪埃·埃里蓬在《社会作为判决》中延续了《回归故里》的思考,深入探讨阶级流动后仍挥之不去的羞耻感,他认为,社会从出生起便对每个人作出“判决”,这种判决不仅来自外部制度,更内化为无意识的心理控制,即便成功跨越阶层,改变口音、品味与举止,背叛家庭带来的羞愧仍如幽灵般盘旋,埃里蓬以自身经历为例,剖析了这种情感的社会与政治根源,强调反思羞耻并非摆脱它,而是理解其结构性成因。

大多数中国读者第一次听说迪迪埃·埃里蓬,大概是因为那本《回归故里》,在那本书里,这位已跻身精英知识界的学者,在父亲去世后重访自己在法国北部度过的工人阶级童年,他试图理解自己曾经费尽心力想要甩掉的那个出身,并以此为契机,展开了一场融合自传、社会学与政治反思的书写。

他带来了这个故事的续章。“某种必然的力量驱使我在《回归故里》停笔之处继续前行,”埃里蓬在《社会作为判决》中这样写道,这部新作探讨了许多人在人生中或多或少都会触及的痛处:当我们终于跨过阶级的藩篱,成功进入另一个圈层,为什么背叛家庭带来的羞愧感,依然像幽灵一样盘旋不去?

逃离原生阶级后,羞耻为何还像影子般缠身?对话迪迪埃·埃里蓬
[法]迪迪埃·埃里蓬 著, 陆一琛 译,明室Lucida·上海译文出版社,2026年

对埃里蓬来说,工人阶级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理论标签,他的父母是清洁工、工厂女工和体力劳动者;他们身边的人也早早辍学,走进车间,一家人辗转于廉价的公共住房,没有一座可以存放家族记忆的老房子,也没有留下日记和书信。“我父辈的生活,仿佛从来没有被记录下来过。”埃里蓬感慨道。

他是家族里第一个接受正规中学教育的人,那年,母亲在家门口的肉铺橱窗上看到一张“招学徒”的海报,哥哥随口说想去,兄弟俩的人生就此分岔:一个走进书海,构筑文学与哲学的世界;另一个沿着家族早已熟悉的道路,走进作坊谋生。

为了彻底摆脱童年生长的环境,少年埃里蓬不得不刻意与之保持疏离,他改变口音,磨掉家乡的印记;他死记硬背古典词汇,学欣赏高雅艺术,努力在新的阶层里“变得自然”,他逐渐意识到:阶级的流动,本质上是对一个人品味和身体的反复“驯化”,而这种“逃跑”带来的后遗症——羞耻,比想象中顽固得多。

在《社会作为判决》中,埃里蓬详细解剖了羞耻的来源,他说,这种感觉更像一种内心深处的“判决”,像是卡夫卡笔下的法庭:你看不见,也触摸不到它,但它每时每刻都在发出裁决,让你活着它投下的阴影里。

这种“判决”不总表现为猛烈的暴力,有时只潜藏于细微的生活中:一个贫苦家境的孩子悄悄吞咽省下的饭钱,一个敏感的男孩默默扛住他人的冷嘲热讽,一个离家的游子在旧照片中把土气的父亲裁掉。“判罚不仅是外部的制度规则,更是内心化了的无意识。”埃里蓬说,“我们都曾生活在它的重量里,无法准确说出宣判是什么,却被牢牢控制。”

逃离原生阶级后,羞耻为何还像影子般缠身?对话迪迪埃·埃里蓬
迪迪埃·埃里蓬,法国哲学家、社会学家。(图片来源:豆瓣)

专访:羞耻不是个人心理,是社会在背后的判决

界面文化:《社会作为判决》在很多视角下都是《回归故里》的延续,新书想进一步探讨什么?

迪迪埃·埃里蓬:我的目标是在前一本书提出的观点和思考之上,把深度再拓一层。这本书包含了新的自传素材和更丰富的人文和社会学的参照,从而去巩固起我在最初的框架基础上建立起的一个相对完整的理论体系。它最终生出了一本完全不同以往的书——它直击阶级、决定论以及一个人如何在社会角色中摸索探寻、塑形自身的议题。

界面文化:“判决”作为书名,为什么选择这个词?

迪迪埃·埃里蓬:这个词汇的灵感,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卡夫卡《审判》的影响,故事里的主人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指控,被判有罪,却没弄清楚指控来自谁、源于什么、为什么被罚,这很像人的一生:从呱呱坠地开始,社会就像是一部无情的自动审判机,早早把我们安排进固定的框架。

打个比方:我父亲在十三岁半的时候就离开了学校,去工厂讨活,他出生在工人家庭,没有任何悬念——他不会考入大学,一定会去做工人,我母亲也同样,她的母亲也一样来自底层社会,之后丢弃了她,她被寄养在孤儿院,大学毕业也是她没想过的事,她最开始做清洁工,后来又进厂当流水线女工。

这,社会作为判决”,你从哪儿来,冥冥中就已决定方向的座标,时至今日,这种阶层的标签也没完全消失:体力劳动者的后代,永远没法得到和精英家庭一样的教育和职业资源,同时我要强调的是,这种逻辑不仅适于地区角色,同样适用在整个基于性别、性向、种皮及文化归属构成的社会结构中。

逃离原生阶级后,羞耻为何还像影子般缠身?对话迪迪埃·埃里蓬
[法]迪迪埃·埃里蓬 著,王献 译,后浪·上海文化出版社,2020

界面文化:但当人出现主动性时,是否能抵抗这种社会审判?告“上诉”难道真的有可能吗?

迪迪埃·埃里蓬:当然存在机会,有些机遇来自意外中的某次际遇,某次愉快的相识;也许是一次重大的变动打乱了既有的时间顺序,但更多时候,是集体性的推挤运动和群体的斗争,让人们重订了新规则和态度,才得以改变自己人生的节奏。

当世间支撑情绪的模型有所变化,每个人的自我认知和生存意识也不会不变。在这个意义上,每个人完全可能抗衡这种给予你判决的压力、毁灭、反抗这种规矩。

界面文化:这些社会规则是以怎样的姿态内加并在内部被自我吸收,即为“内化的”?

迪迪埃·埃里蓬:萨特当初有这样贴切的表达:“人们从孩提时代起,就被工作和阶级角色紧紧抓住了。” 最显著也是最显而易见的便是男女有别这回事——角色被安排的差异于每天的生活中就在被传递、学习,最后它们就成了再正常不过的标签,想要撕开很吃力,更麻烦的是,诸如这种暗示分明的角色的衡量清单不只由反差组成,也有辈分和同侪定义而成——某一部分人成了脸挂着积极资本的优越种族,另一边则是载着背囊负资产的重担的人。

逃离原生阶级后,羞耻为何还像影子般缠身?对话迪迪埃·埃里蓬
[法]迪迪埃·埃里蓬 著, 谢强与马月 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

话题延续:羞耻早已不仅是一种单纯情绪。

界面文化:你从什么时候察觉到自己在被社会这一磁场“判决的”?

迪迪埃·埃里蓬:是在我二十岁到巴黎那阵子后,彻底离开我出生地的小城,随着在新朋友圈中被各种中产阶级思维与价值观侵蚀,我才真正为自己的出肤浅痛,找不到言辞说起的话题在我家里就像没有文化资产的滋味,这一段污点引发了新式的羞,痛苦在它依旧是是反折叠的伪装欲——我规避这段历史,隐掉我身为我——改口音,去乡土味的讲法,换得出一身新措词开始举止造型彻底重训,所有指标,都靠同过去的断代工程打好水,羞愧之中,又掺进了新的担忧……有些当时我感到下耻的瞬间时、如今再对鄙弃穷亲的社会情绪而愧疚,复杂的程度,只有一步一步剖析它才是社会学甚至也可以是的政治深刻功课了。

界面文化:书里提到了你过去把与父亲的重塑记忆片——在相框减去他的影子——再回顾这些事情里,又为何会觉得此处是连下笔的新引导点?

迪迪埃·埃里蓬:现在想起这些事情,完全觉得荒谬。《故里》出发的缘起就在我家后铺搜寻老人存档时发现的那些老相片推展的呢?那时都装在箱子里了,并由我亲自将其公示别人的……但后来出版商来找影代表我过往的少见肖像去上印时,我才从那座与亲在一起的图截下他来作新证:因为他不夸张那就是我其实从头到结束惭愧的深色影子——这个典型笨穷的阶层劳力者。

就算在当时封面处只是他自己也合最贴切,其实动刀的真正还是不太接纳别人见到我父亲这种打滚于社会底层的样子——这一幕把我推回童年深谷地:希望把它与要逃离及不再记的事物彻断,所以通过这次就能推一篇向自己告白:而事实就算剖析了“社会愧耻发生法”,也不表现以此结果就算胜了他,它是一种沉重的情感,远比我们所有人设想的强劲些。

社会作为判决》重新发问:让人觉得羞愧很难算纯自个扎进去的不安——更是由构造里营造多处个‘人为地让其人不值得’,且如此框架不见全打光于世之前,它烙在我们的魂里总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