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天奶”到“金主妈妈”,女性改写语言的背后,是对语言体系中根深蒂固的男性权威与性别偏见的挑战,这类改词行动分为三类:替换权威称谓、纠正隐形歧视、镜像反转侮辱性词汇,研究表明,语言确实影响思维,性别公正语言的推广能提升女性代表性,虽然镜像策略引发争议,但其核心意图是通过制造“认知失调”,揭示语言中的权力不平等,晋江事件暴露的不仅是规范之争,更是语言定义权之争——女性通过改写词汇,试图拿回语言表达中的主体性与尊严。
晋江文学城因为一则公告闹得沸沸扬扬,这把火的导火索,是平台锁定了一本名为《女主对此感到厌烦》的女性向小说,理由是文中“疑似含有挑动对立情绪的内容”,还特别点名禁止使用“老天奶”这类“非经汉语权威机构承认的生造字词”,消息一出,用户瞬间炸锅,大规模开票抗议,舆论迅速升温。
晋江可能没想到,一句规范用语能引发这么大的反弹,但如果稍微留意社交媒体,你就会发现,这几年女性在语言上的“创新”早已不是新鲜事,从“老天奶”到“金主妈妈”,从“忮忌”到“他爹的”,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词汇正在悄然蔓延,当讨论焦点从“要不要改”转向“为什么要改”时,女性改写语言这件事,背后到底在争什么?
当下的改词行动,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用“老天奶”替换“老天爷”,用“金主妈妈”替换“金主爸爸”,目的很直接——挑战那些默认由男性占据的权威位置,第二类是用“她们”替代“他们”,点明女性在语言中的“隐形”状态,第三类则更为激进:将带有侮辱性质的女性词汇镜像反转,比如用“他爹的”取代“他妈的”,或者从字形入手,把“嫉妒”改成“忮忌”,让贬义词与女字旁脱钩,这种策略甚至已经开始渗透到游戏产业中,暖暖系列的游戏文案里就出现了“忮忌”一词。
这种语言上的“争夺”并非中国独有,也并非近年才兴起。《大西洋》杂志的编辑研究员安娜贝尔·蒂姆西特曾以法语为例,指出法语的代词、名词和形容词都有阴阳性变化,很多职业名词甚至没有阴性形式,只能靠冠词区分(比如男部长叫le ministre,女部长叫la ministre),这种现象,某种程度上映射了某些行业女性劳动力的比例偏低。
随着工业革命和战争爆发,越来越多的女性进入劳动市场,烟囱清理工、工厂劳工等职业名词也慢慢增加了阴性形式,语言是现实的镜子,但如果反过来想想:改写语言,真的能改变现实和思维吗?

反对者觉得这有些小题大做,但弱萨丕尔-沃尔夫假说(Sapir-Whorf Hypothesis)提出,语言确实会影响思维,研究发现,语言在空间方位、时间表征和性别感知这些领域,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大脑的处理方式,当人们读到“他们”或法语的“musiciens”(音乐家,阳性复数)时,大脑会下意识联想到男性形象,即使后续内容明确表示群体中有女性,大脑也会出现明显的“处理延迟”。
在这样的背景下,性别公正语言(Gender-Fair Language, GFL)应运而生,法国推行的“包容性书写”(l’écriture inclusive),提倡同时写出阴阳性,用分隔号隔开,比如结合“ils”(他们)和“elles”(她们)创造出中性词“iels”,尽管法国政府以“没有必要”和“增加阅读难度”为由抵制,但近年研究显示,这种性别公平形式在提高女性代表性方面确实有效,对阅读效率的影响也有限,还有研究表明,把招聘广告中的男性化偏见词汇换成中性或包容性词汇后,女性和非典型男性的申请率有明显提升。
如果说包容性写作还算温和,那语言镜像就显得更加激进,争议也更大,2015年至2017年活跃于韩国的女性主义社区Megalia,就是通过将仇女言论性别对调来反击网络性别歧视,比如他们把“泡菜女”(贬低女性)镜像成“韩男虫”(贬低男性),这种激烈的声音迅速破圈,但也在不断发酵的争议中于2017年关闭。

法国的女性主义行动者,则将矛头对准了词源学的不公,他们质疑,为什么一些原本褒义的阳性词变成阴性后就成了侮辱?他们的回击方式是对脏话进行结构性重组,喊出“我们都是妓女的女儿”这样的口号,甚至创造“父权制之子”这种新词,把攻击矛头转向父权体系本身。
在中文互联网上,类似的镜像行为同样引发了不少争议,反对者认为,把“他妈的”改成“他爹的”,不但说服不了那些没意识到性别不平等的人,还可能激发更强烈的逆反心理,更重要的是,这种方式本质上还是通过羞辱血亲来攻击对方,没有脱离父权制的逻辑闭环,无法真正实现解构。
但这里面有个更深层的问题值得追问:为什么同样是辱骂性词汇的女性版本沿用多年却被接受,而一旦性转成男性版本就让人觉得“太过了”?为什么“老天爷”“金主爸爸”无人质疑合规,而“爸根的”“他爹的”就被视为荒谬?真只是因为前者习惯了,后者是所谓的“生造字词”吗?

这些追问正好触及镜像策略的核心意图:通过制造“认知失调”,让人意识到语言中存在着不对称的权力关系,这就像文学中的“陌生化”手法——通过变形语言、打破日常思维的自动化惯性,让熟悉的东西变得新奇,从而延长人们的感知过程。
晋江事件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平台有没有权限管理内容,而在于它把一个价值判断(“这个词好不好”)装成了技术判断(“这个词合不合规范”),就像罗兰·巴特在《神话学》里说的那样,意识形态最高效的运作方式,就是把历史性的、人为的选择,呈现出自然到不言而喻的样子。
更讽刺的是,即便是“权威机构”制定的技术标准,也是特定时代权力关系的产物,就拿法语的阳性统辖规则来说,它并不是从语言诞生之初就存在的,17世纪之前,法语通行的是就近原则——按照离得最近的词来决定阴阳性,后来语法学家和学术院共同确立了阳性统辖的规则,1767年,语法学家尼古拉·博泽在《通用语法》中直白地写道:“男性被认为比女性更高贵,因为男性优于女性。”而法兰西公学院在编纂第一版词典时,甚至直接排除了部分表示女性从事有声望职业的词汇。

语言本质上是一种公共资源,当一方单方面宣布某个词“不合规”时,其实就是在对公共资源进行私人圈地,反过来看,正是因为语言是公共的,弱者才有可能借它当武器,传递自己的主张。
詹姆斯·斯科特在《弱者的武器》一书中,把农民的日常反抗——嘲笑、讽刺、磨洋工——统称为“弱者的武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行为,就像无数珊瑚虫筑成的珊瑚礁,当大船搁浅撞上礁石时,人们往往只盯着船难本身,却忽略了正是那数不清的微小行为,才让船真正搁浅,改词,正是其中一种武器。
从非洲族裔放弃Colored和Negro改称Black和African American,到同性恋群体把Queer从侮辱性标签转变为包容性身份标识,无数群体通过重新定义词语来划定自我认同的边界,而女性群体的特殊之处在于,性别不平等已经深深嵌入语言系统,轻视乃至贬低女性的词汇在日常语言中占了相当大的比重,她们面临的改词范围更广、数量更多,每修改一个小小词汇时的努力,都是在尝试拿回语言的定义权——毕竟,语言这个工具,不应被任何一方牢牢掌握,但这次争论只是一个缩影,未来还会有更多小而日常的标点、词语被抛出、讨论、改写,直到语言真正拥抱每个生命体的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