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普拉达的女王2》重返银幕,票房虽超越前作,却折射出时尚帝国在数字化浪潮中的困境:昔日“文化守门人”米兰达也不得不收敛锋芒,迎合流量与多元审美,影片通过安迪被裁员、杂志预算缩水等情节,展现精英媒体躯壳的衰落,但Met Gala如期举行、科技巨头争相登场,又揭示消费文化与地位执念仍在延续,当普通人用手机复刻杂志封面,TikTok博主取代传奇编辑定义潮流,一个核心问题浮出水面:在权力与话语分散的时代,究竟是谁在定义我们的品位与欲望?
《穿普拉达的女王2》时隔多年重返银幕,影片内外的主角们依旧光鲜亮丽——墨镜、礼服、秀场……一切仿佛未曾改变,这份表面上的从容,却在现实与虚构之间交织出一场关于规则、权力与品位的深刻博弈,从票房上看,这部续集上映第二周就在全球席卷了超过4亿美元的票房,超越了前作的成绩,说明观众对这个主题的执念从未消散。
但如果说2006年的第一部向全世界展示了时尚产业如何以不可一世的姿态,塑造了一代人的消费观与文化心理,那么2026年的续集面对的则是:当数字化浪潮裹挟一切,时尚帝国还能够继续高歌猛进吗?答案远比影片的外表更复杂,也更具悬念。
在影片的叙事里,《Runway》杂志早已不复往日的荣耀,办公室的空气中弥漫着焦虑,编辑们不得不反复琢磨“内容”、“流量”这些曾经被视作外行话的词汇,企业合并、预算削减、纸质刊物无人问津——这些都是今天报业与杂志行业的真实写照,影片口碑的滑落,某种程度上也印证了观众对角色的期待与时代表达之间的错位。
但这套精致话语体系真的一败涂地了吗?就在今年5月初,Met Gala在纽约如期举行,贝索斯等科技巨头的身影出现在红毯上,他们争相成为这场时尚盛会的座上宾,这场晚宴的真正掌舵者,正是《穿普拉达的女王》中米兰达的原型——安娜·温图尔,以及她执掌数十年的《Vogue》杂志,现实与银幕的交汇,勾勒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精英媒体的躯壳虽然走向衰落,但它塑造的消费文化与地位执念,仍在以另一种方式延续、渗透在当代生活中。
当我们透过这场属于时尚、女性、财富与权力的纠葛戏码去思考,一个问题呼之欲出:到底是誰在定义我们的品位、欲望与世界观?而在这个变化骤烈的时代,我们离想象中美好的生活,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

影片第一个引人深思的桥段,是安迪——当年那个初入职场的小助理——如今已是一名资深的新闻记者,她刚刚在颁奖典礼上被念到名字,却同时得知自己被裁员,她和同事的手机几乎同时收到了那则冷冰冰的消息,这是何等真实的对照,2024年2月,《华盛顿邮报》宣布裁员超过300人,那些曾拿过普利策奖的记者也不能幸免。
失业的安迪回到了曾经的母刊《Runway》,但今非昔比:过去,一组封面照片可以在非洲草原上拍摄两个月;只能在新泽西州的某个城市角落简陋取景,更重要的是,那些曾经耗资惊人、精心打磨的豪华杂志,如今可能只是在社交媒体上被人快滑几秒就被遗忘。
这一切的背景是时尚的“民主化”,话语权正在从高层机构转移到无数个体之手,米兰达那样的传奇编辑曾经是无可置疑的“文化守门人”,告诉他们什么值得消费、值得追逐,而现在,一个TikTok博主只需几分钟就能模仿出一本杂志耗时数月构建的风格,并引爆新一轮潮流。

危机还在蔓延,集团老总意外离世,年轻的儿子上位后要缩减预算甚至拍卖公司,银幕下的现实也在上演同样的剧情:2017年康泰纳仕集团创始人的后代上台后,开始撤裁预算、合并刊物、《Vogue》在世界各地的工作室都遭遇了空前的缩水。
在这场精英滑落的戏码里,随之改变的不止是行业外部的逻辑,也渗透进了工作方式的微观叙事,第一部中米兰达将外套随手扔给助理的场景,是无数人心中“女魔头”的标志性画面,而到了续集,当她再次这样做时,助理紧紧跟在她身后,严肃提醒:当年你收到的投诉信堆得像座小山,已经不能再由着性子来了。
在编辑会上,米兰达甚至会有意整理措辞,以避免引发新的舆论风暴,影片之外的观众也更加敏锐:亚裔助理角色的命名,对刻板印象的质疑等,这些话题在上映前就已经在互联网上发酵,2020年乔治·弗洛伊德事件后,《Vogue》曾因发表种族伤害言论而公开道歉,那些曾在其中工作的黑人员工站出来批评背后的排他文化与白人中心主义审美——可恰恰是这套审美体系,为它带来了长达数十年的辉煌,人们也许会问:这套话语,为什么在今天失效了?

尽管如此,精英文化的基因并未真正消失,在世纪初的鼎盛岁月里,《Vogue》坐落其中的康泰纳仕提出的理念某种意义上成为一种迷思:要想塑造品位,你自己必须先成为品位的化身,旗下编辑通过无息贷款购置豪宅、享受配车与不封顶的财务权利,这种“财富色情”(wealth porn)式的存在状态,让他们成了最早的KOL——只不过没有标签而已。
在社交媒体时代,普通人用手机复刻着这本杂志的主页图片:靓丽的男女在美景中享受完美假期,你却没有,昔日《Runway》那般的高高在上,已是远在天边的愉悦消费品,你每天刷到的那些精致的购物清单与生活推销,无不映照着这种精英主义精神的变形复刻。
从性别角度来看,影片本身的标签也经历了改写。《穿普拉达的女王》一直被认为是“小妞电影”的巅峰作,在一个经济繁荣、女性精神不断觉醒的年代,安迪那样美丽、勇敢、为事业拼搏的女性,构建了理想状态的形象,它也被诟病过度推崇消费主义和单一的身材审美——安迪强迫自己减码到穿上4号衣服,才能得到周围的认可。

到了续集,导演明显做出了调整,米兰达想要吐槽某模特太胖时被助理当场劝阻,草草修改成“body-positive”的用语,带着明显迎合潮流的音色,影片也以更坚定的女性奋斗姿态对冲了社会对“女老板”退潮的想象——在科技界失落、性别不平等愈发尖锐的时代,一个人对事业的简单热爱,变成了对抗混沌日常的强有力姿势。
故事的结局尚属温暖。《Runway》找到了另一个女性富豪倾力资助,但映照现实,我们不禁反思:一个好的亿万富翁真是所有问题的答案吗?在大资本与潮流的喧嚣夹缝中,这种幻梦显得苍白缥缈。
也许,《纽约客》评论击中要害:“影片暗示的是,随着那些巨头逐一倒下,我们能希冀的不过是完成好一份工作所带来的内在满足,以及过程中长出的深厚友谊,仅此而已——但确实足够。”
